德国政府首届“投资德国峰会”近日在柏林开幕，总理默茨亲自向约200位企业高管和投资者推介德国。同一天，瑞士罗氏制药（Roche）德国公司首席执行官丹尼尔·施泰纳斯（Daniel Steiners）对外表示，罗氏集团已暂时搁置在德国的所有未来投资决策。
罗氏集团在回复第一财经记者时证实，这一决定今年夏天就已作出。罗氏集团称，德国新通过的《法定医疗保险缴费率稳定法》（GKV Contribution Stabilisation Act）“给德国研究型制药业带来沉重负担，向有意投资德国的企业发出了负面信号”。
药企接连转身
罗氏并非首家。6月3日，美国礼来（Eli Lilly）首席执行官戴夫·里克斯（Dave Ricks）对德国媒体表示，将原计划约23亿欧元的在德投资减半，省下的资金将投向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或一个全新厂址。据报道，礼来在阿尔蔡（Alzey）的工厂仍将于2027年投产，但原计划约1000个岗位只保留一半。
同日，德国本土药企勃林格殷格翰（Boehringer Ingelheim）也宣布取消9亿欧元的在德投资计划。
6月9日，辉瑞（Pfizer）首席执行官艾伯乐（Albert Bourla）致信默茨，称相关立法提案动摇了医药行业长期投资所需的可预期性，辉瑞正重新审视部分在德投资计划的时间、规模与优先次序，并拒绝出席此次投资峰会。
罗氏是德国医药业的重要投资者，2020年以来在德投资约38亿欧元，新增1800多个岗位。
医保控费撞上美国施压
直接的导火索是德国的医保控费改革。今年7月，德国联邦议院顶住行业反对，通过了上述医保改革法。这套改革旨在明年为法定医保减负163亿欧元，其中一项措施是将多数专利药的法定强制折扣从7%提高至15.5%，自2027年起执行。德国卫生部长尼娜·瓦尔肯（Nina Warken）6月回应药企批评称：“每个领域都必须为这场改革出力。”
这不仅仅关乎医保账本，更是大西洋两岸的定价权之争：美国特朗普政府推行“最惠国”药价政策，把美国部分药品价格与欧洲等地的较低价格挂钩。据报道，为免拉低规模约7000亿美元的美国市场药价，部分药企已推迟在欧洲上市新药；一些药企还警告，除非欧洲各国政府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，否则可能不在欧洲推出创新药。据数据分析公司GlobalData统计，特朗普签署相关行政令后的10个月里，欧盟新药上市数量较此前10个月下降约35%。
德国此时反向压价，成了美方施压的焦点。
6月18日，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依据《1974年贸易法》（Trade Act of 1974）第301条对德国启动调查，审查其对创新药“长期付费不足”的做法是否不合理，结果可能是加征关税。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·格里尔（Jamieson Greer）称，对德国加速立法进一步削减创新药支出“尤为担忧”。美方已于9月举行听证会，调查仍在进行中。
美国的参照系是英国。英、美两国今年4月正式签署药品定价安排，英国承诺将新药支付净价提高25%，换取英国药品输美零关税待遇。
德国政府也在探索解决方案。9月底，联邦经济部与卫生部设立的专家委员会提出“区位豁免条款”方案：药企若在德国保有研发、投资、生产和就业的“足迹”，可部分或全部免除新增折扣。
专家委员会联席主席、德国矿业化工能源工会主席米夏埃尔·瓦西里亚迪斯（Michael Vassiliadis）说：“谁在这里做临床研究、生产和投资，谁在这里创造有劳资协议保障的岗位，谁就比不这样做的企业付得更少。”不过黑森州政府称，豁免资金来源尚无着落。
罗氏对第一财经表示，切实有效的豁免条款是重建德国作为“有竞争力、可靠投资地”信心的“最后机会”，关键是方案能否自2027年1月1日起成为切实可行的法律。
机遇与门槛一起到来
拉锯另一端，是正处出海高峰的中国创新药。行业数据显示，截至10月8日，中国药企今年海外授权交易总额达1394亿美元，超过去年全年的1388亿美元；前三季度首付款达80亿美元，高于去年全年。荷兰国际集团（ING）估计，全球药企研发管线中约三分之一的在研新药来自中国，2014年这一比例仅为4%。
罗氏就是买家之一。罗氏德国负责人对外表态同日，翰森制药公告与罗氏达成抗体偶联药物（ADC）授权合作，首付款4亿美元，潜在总额超过150亿美元。
两条消息并无直接关联，但同一家公司同日的两个决定，勾勒出行业资金的流向：重资产扩张转向政策更可预期的市场，管线补充则更多转向中国。麦格理资本（Macquarie Capital）分析称，跨国药企从中国药企购买有前景的在研药物的权益，花费低于自己从头研发，尤其是部分药企正赶在专利悬崖（指药物专利到期后，因医保和病患选择仿制药，而销售额断崖式下跌）前削减成本。
对以授权方式出海的中国药企来说，欧洲药价下行的冲击首先由跨国买方承担，但它们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。这类交易的总额中，大部分是里程碑付款，即药物在研发、获批和销售中每达到一个约定节点，买方才支付一笔款项。有市场分析指出，这类付款取决于临床和商业目标能否达成。若欧洲药价长期偏低，药物在当地的销售表现受限，中国药企最终能拿到的款项也可能随之缩水。
对有意自主进入欧洲的中国药企来说，德国豁免条款则是一个清晰信号：进入欧洲市场的门票，正从“拿到批件、谈好价格”扩展为“本地研发、本地生产、本地雇佣”。
也有市场观点认为，中国授权交易能否持续增长，部分取决于各国政府如何评估其中的安全风险；美国政界已有人批评此类交易。窗口与门槛同时出现，正是这轮药价之争留给中国出海药企的真实处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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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玺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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