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衣品牌NEIWAI内外所属上海东永商贸有限公司（后文简称“东永”）起诉了胡女士的淘宝店铺，索赔1800万元。
胡女士的店铺曾拥有2万粉丝、月销超2万件，她提供的记录中，数量最多的订单为二十余元的内裤，也曾售卖百元的内衣。
胡女士曾于2017年注册商标“NAIWEI/乃微”，淘宝店铺一度名为“NAIWEI内衣官方店”。2024年该商标经NEIWAI内外品牌申请被宣告无效，她改为使用新的商标“NAIWEI MS”等，后再次被宣告无效，最终被起诉侵权。2025年，法院一审判令她赔偿90万元，仅为索赔额的5%。
但她认为这仍然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东永称，胡女士的店铺销售额达1592万元，但胡女士称除去刷单、退款等，最多664万元，且利润低。她的财产曾被法院保全冻结，所有银行账户、微信、支付宝账户资金共6.5万余元，未发现其他财产可供保全。如今，胡女士称淘宝店铺已经转让，双方均提出上诉，二审尚未宣判。截至发稿，东永方面未作出答复。
▲NAIWEI/乃微与NEIWAI商标对比
2016年怀孕时开淘宝店
申请商标“NAIWEI/乃微”
据胡女士回忆，2016年，她在怀孕时开了淘宝店，最早卖化妆品，后转卖服装，包括男装、女装、睡衣、童装等，均是批发拿货售卖。销售期间，她发现内衣比较好卖，淘宝店最终转为内衣专卖店。
“身边人都说，以后会越来越正规，不能卖三无产品。当时我的孩子8个月大，没法很快去上班。我就想着有一个自己的（商标）名字，随便是什么牌子都可以。”胡女士说。
她称，自己在网上找了第三方代理公司，取了好几个名字，但都已被注册，后代理公司提供了名字供她选择，“里面有个‘微’字，我觉得也行吧，本来也是为了有一个名字，无所谓是什么。”她称自己选的是中文名，最终注册结果还包含了拼音，她也不清楚为什么。
胡女士解释，由于时间久，找不到当时的聊天记录。记者无法核实商标名究竟由谁提出、如何提出。她出示的订单截图显示，2017年7月23日，其花费600元，购买了名为“商标注册”的商品。后来的聊天记录显示，胡女士让客服查询了彼时订单设计的商标信息，客服称为“NAIWEI/乃微”。
▲胡女士店铺曾使用吊牌标注NAIWEI/乃微
商标局官网显示，2017年8月8日，商标“NAIWEI/乃微”被申请，于2018年8月7日核准注册，注册人为胡女士本人。胡女士介绍，她在产品标题中使用了商标名。照片显示，她陆续订购的吊牌、包装盒、洗护售后卡均标注为“NAIWEI/乃微”，有快照显示，产品详情中品牌标注为“乃微”。
据一审判决书，在东永于2022年公证的淘宝店页面中，胡女士的淘宝店铺名称为“NAIWEI内衣官方店”，店铺内商品链接名称多使用“NAIWEI”作为前缀。
▲2021年使用“NAIWEI 乃微”的产品标题
为何会出现仅使用“NAIWEI”而非完整名称的情况？胡女士答复记者：“标题上有的有中文（乃微），有的没有。因为拼音看起来时尚一些，本来就是白牌，写拼音容易让别人觉得‘挺潮的’。淘宝也有很多店铺是这样的，中文和拼音一起注册，但标题只写拼音，我把这个情况也提交给了法院。”她提供的交易记录显示，如2021年，有内衣产品名标题就为完整“NAIWEI 乃微”开头。
被宣告商标无效后曾提起行政诉讼
法院认为字母构成、呼叫、视觉效果相近
东永方面罗列的“NEIWAI”相关商标，最早于2013年完成注册，2016年、2017年又注册了3个商标。据其简介，品牌于2012年成立，入驻天猫；2017年3月首家零售门店开业；2018年2月，超模、演员杜鹃成为品牌代言人。在其罗列的颁奖奖项中，最早于2020年获得奖项。
2022年，东永发现了“NAIWEI/乃微”。2022年12月20日，东永对“NAIWEI/乃微”提出无效宣告请求。
胡女士称，2023年6月，她第一次知道“NEIWAI”内外品牌，她去往工商所办事时，工作人员告知她商标被申请注册无效，提醒她赶紧了解情况。自己此前没听说过“NEIWAI”，她有印象“有很多新兴品牌，主打无痕、不分尺码”等，自己也上过无痕款式，但没有注意过名叫“NEIWAI”内外的品牌。
2024年9月，“NAIWEI/乃微”商标被宣告无效，她提起了行政诉讼。2025年3月，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一审判决，认为此前裁定“NAIWEI/乃微”商标无效认定事实清楚。法院认为，显著识别字母“NAIWEI”与引证商标“NEIWAI”在字母构成、呼叫、视觉效果等方面相近，消费者在施以一般注意力的情况下容易产生混淆误认，已构成近似标志。若共同使用在同一种或类似商品上，易使相关公众对商品的来源产生混淆与误认。
据起诉书，东永方面提及有网友发帖称：“冲着NEIWAI买的，没想到买到了一个山寨品牌。”“这个品牌和NEIWAI这么像，是一家么？”等，认为“直接证明了实际混淆已经发生”。胡女士方面则质疑“网友”是否为真实消费者，并认为店铺方面在与消费者沟通时明确告知为“乃微”品牌，其出示的记录显示，2024年，“NAIWEI内衣官方店”客服会向顾客主动发送消息提及“感谢您对NAIWEI乃微的支持”。
▲胡女士店铺回复评价曾提及NAIWEI/乃微
“NEIWAI内外官方旗舰店”中，销量排名第一的产品为135元/件的内衣。胡女士提供的淘宝店订单统计表格中，2023年数量最多的订单金额依次为27.55元/件、29元/件、127.3元/件，2024年数量最多的订单金额依次为25元/件、23.75元/件、19元/件，但未显示商品详情名。部分交易快照中，有顾客购买过二十余元的内裤、百元价位的内衣。由于胡女士称店铺已被转让，记者无法准确核实此前淘宝店销量及价格情况。
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，在申请宣告“NAIWEI/乃微”无效前一个月，2022年11月，东永申请商标“NAIWEI”，该商标于2023年予以注册。2023年，胡女士也尝试申请注册“NAIWEI”商标，被认为与在先商标相同或近似而被驳回，彼时，商标局罗列的近似引证商标共6个，包括“耐卫Naiwei”“Naiwei耐为”等，但未见“NEIWAI”。对此，胡女士方面认为，这意味着有关部门并未认定其与“NEIWAI”构成近似。记者注意到，引证商标中也没有包含东永注册的“NAIWEI”。
更换新商标“NAIWEI MS”等
是“做保护”还是主观恶意？
2023年，在得知“NAIWEI/乃微”被请求无效需答辩后，胡女士称，她寻找代理帮忙答辩，代理认为她的商标在“裸奔”，“说我只有一个商标，还在个人名下，容易被攻击，之前就该做相应的准备，要把拼音、中文都保护起来，延伸注册。”
她称，自己是听了代理的建议后，开始自行寻找其他人帮助申请商标尝试“做保护”，并于2024年8月成功注册了“NAIWEI MS”“NAIWEI MAN”两个商标。对此，红星新闻记者咨询了胡女士所称的代理机构，工作人员称时间很久、已记不太清，情况在网络上都能查询得到。
2024年9月，“NAIWEI/乃微”商标被宣告无效。胡女士称，自己陆续处理，销毁原吊牌，更改产品标题中的“NAIWEI”为新注册的商标“NAIWEI MS”或“NAIWEI MAN”，但“忘了删除”商品详情图片中含有“NAIWEI/乃微”的售后卡照片。2024年11月，东永公证了胡女士的淘宝店铺页面，显示店铺名为“NAIWEI MS内衣官方店”，产品名以“NAIWEI MS”开头等，与胡女士所说情况基本相符。
▲NAIWEI MS与NEIWAI商标对比
为什么仍然要使用含有“NAIWEI”的“NAIWEI MS”“NAIWEI MAN”作为标题乃至店名？胡女士解释，一方面，她认为自己注册了新的商标、商标有效且可以使用；另一方面，“算法就是这样，标题哪怕改一个字，也会被认定商品改过了，原来的流量入口会受到影响。大批量整改，等于‘送死’，哪怕是改成‘NAIWEI MS’，其实受损也很严重了。”
有没有考虑使用与“NAIWEI”完全无关的商标？她回答：“和NAIWEI相似的产品都做不下去，我手上当时也没有别的商标，没法换。”
判决书显示，胡女士更换商标为“NAIWEI MS”及“NAIWEI MAN”的行为，在东永看来，是一种“主观恶意”。
东永提出，胡女士自2017年起，在明知东永商贸品牌知名度的情况下，仍围绕东永商贸核心商标，在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申请注册了“NAIWEI/乃微”“NAIWEI MS”“NAIWEI MAN”“NAIWEI㛋未”“NAIWEI bra”“NAIWEI ACTIVE”等十余枚近似商标，行为具有系统性、规模化的特征，旨在摹仿东永商贸的品牌矩阵，攀附东永商贸商誉。
东永提及，“即使在涉案核心商标‘NAIWEI/乃微’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无效后，胡女士仍持续申请新的近似商标（如于2025年5月20日再次申请‘NAIWEI MS’商标），主观恶意极其明显。”
胡女士曾告诉红星新闻记者，自从2024年9月，“NAIWEI/乃微”商标被宣告无效后，她基本没有再申请过包含“NAIWEI”拼音的相关商标。2025年5月，是代理提出过再做一次保护、注册商标。红星新闻记者在商标局官网查询看到，2024年9月后，胡女士共两次申请商标，一次是2025年4月申请全中文商标“乃微”，后注册成功；一次是2025年5月申请“NAIWEI MS”，仍在等候实质审查。
被索赔1800万元判决90万元
被保全时全部资产6.5万余元
2024年10月，东永对胡女士注册的“NAIWEI MS”“NAIWEI MAN”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，后两商标均被宣告无效。胡女士提起了行政诉讼，2026年4月，该案二审宣判，法院认为“NAIWEI MS”与“NEIWAI”在文字构成及整体视觉效果等方面近似，构成近似商标等，认为宣告无效结论并无不当。
2025年，东永起诉胡女士，要求其停止侵犯商标专用权的行为，赔偿经济损失1800万元等。其提出，胡女士淘宝店销售额高达1592万余元。参照内衣行业上市公司毛利率69.82%计算，侵权获利基数为111万余元。基于其恶意明显、情节严重，请求适用五倍惩罚性赔偿。
对此，胡女士方面提出，1592万元中包含了刷单、退货退款等情况。她计算了有明确刷单交易记录、被部分退货退款的金额，扣除后，实际上的销售额最多为664万元。由于款项繁杂，记者无法核实真实性。胡女士曾将材料提交给法院。
而对于利润，她提供的材料显示，其采购的内裤6.3元一条，内衣多为二十多元一件，打包盒2.2元一个，她称，“那时候我卖得最多的是十几元钱的裤子。运费险3元，还有仓库、打包的人工，十几元的内裤是亏本的。五六十元的内衣能赚个十元钱左右。”由于难以逐一核实商品进货价及售价，记者无法确认其利润率及利润。
该案于2025年11月由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。法院认为，东永商贸的“NEIWAI”品牌及商标在2017年已在天猫平台文胸品类具有较高知名度，胡女士作为同业经营者，理应知晓并负有避让义务。其不仅未避让，反而申请注册并使用高度近似的标识，足以证明其攀附故意。但刷单金额难以精确核定、上市公司毛利率与胡女士的情况可能存在较大差异等，本案不宜采用精确计算侵权获利的方法，而应适用法定赔偿方式，在法定限额内，综合考量多个因素，酌情确定赔偿数额90万元。
胡女士称，她无力偿还90万元，在开店两年后，她离婚、成为单亲妈妈。2019年，孩子被诊断患有罕见病。2020年，她本人生病，病历显示住院手术治疗等情况。她称自己没有房产和车辆，店铺也已经转让给了别人，“现在我快40岁了，身体也不好。淘宝店已经停摆，别人说想接手，几千块卖掉了，我也讲清楚了，确实有个纠纷在，我会去对接。找工作，怕没人要。”
财产保全情况告知书显示，2025年6月，经东永申请，法院对胡女士的银行存款、网络资金、证券、保险、车辆、不动产等财产情况进行了查询。在查控过程中，冻结了胡女士名下所有银行账户、微信、支付宝账户，冻结资金6.5万余元，未发现有其他财产可供保全。胡女士称，如今已解冻。
▲财产保全情况告知书
据胡女士介绍，对于这份判赔90万元的一审判决，她与东永都提起了上诉，目前二审尚未宣判。
8月24日，红星新闻记者通过工商登记电话联系了东永，有自称售后工作人员回电称，将反馈给相应部门，由相关人员答复。记者向其官网公布的邮箱发送了采访邮件。记者通过淘宝旗舰店留言，希望客服转达采访需求，客服拒绝后称，关于公司法务及诉讼相关的具体流程与业务细节，客服端不掌握相关信息，无法做进一步解答等。截至发稿，记者均未收到东永方面的回应。
红星新闻记者 陈馨懿
编辑 杨珒
审核 王光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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